余生于先圣孔子故里，志学之年即留心翰墨，孔庙汉魏碑刻，鲁城匾额楹对，观览殆遍，每觉戚戚有动于心。及长，学画习文，稍有进益，乃悟隃麋楮素之间，大道存焉，益力学不怠。而立之后，负笈京华，入恭王府研究美术史论。年近不惑，任事于《美术观察》，日编夜辑，竟逾百期。世务萦抱，案牍劳形，久未能尽力于书，然习书之念未尝一日去怀。每夜深更阑，风清月白，或炎蒸满室，雪意临窗，往往临池挥毫，惬心取快，浑忘市声之扰攘。以汉之隶章，晋之行草，唐之端楷为日课，乐此不疲。书之佳境固望望然而未逮，亦已粗知达性情、形哀乐之至味也。
阅水成川，歌哭俱杳，忽焉已届中年，学书将历三纪。百好俱减，书兴日增。来俊时贤，宏图方展，大业期成。自顾不才，愿为其小者，得徜徉艺林，长与素笺柔翰为侣足矣。书画之学，或目之为小道，然一花一世界，一沙一天国，点画之间，情味正尔无穷。前人言：“墨海抱负，笔山驾驭。”于墨海笔山中见大千世界，不亦乐乎！

从艺随想

屈指算来，我习书已三十年了，来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书画理论也已十几年了，但至今对书法的理解仍然很浅。这一方面因为书法是一门很深的学问，一个人终其一生的精力和时间都未必能吃透；另一方面近些年来我未能尽力于书，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用于美术研究和杂志的编辑工作上了。我做事一向认真，认真就要费力劳神，所以在书法上投入的精力有限。
我是搞艺术研究的，研究，主要是研究他人的艺术。近来一些前辈和朋友关注到我的书法，说了许多鼓励的话，受到鞭策的同时，想到应该剖析一下自己了。特别是到了中年，应回顾一下走过的路和选择今后的路。我所走过的路，截止到目前，一直用加法，几十年来什么都想学，什么都想做，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加，当然，也有别人加的。加法有好处，使自己丰富了许多，经了风雨见了世面，但也有不好处，加的多，摊子大，照顾不过来，自己又很累，我近年来一直就是这种状态。又要搞研究，又要编杂志，又要带学生，又要主持和参加一些学术活动。因担任《美术观察》杂志副主编和中国美协理论委员会秘书长的职务，几乎每周都要主动参加或被动参加一些美术活动，每天都要处理一些事务性的工作。虽身为研究人员，自己的研究课题和书法创作却只能是见缝插针挤时间了。
既然已过了四十五岁，我想今后应该用减法。减掉一些可做可不做的事，集中精力做专一的事。因为人的精力有限，时间有限，到了中年应该由多到少，由博至精，选择自己最愉快的事情去做。目前，许多事情还要做，还不能自由选择。假如有一天让我自由选择，我会百事不问，尽情于书。因为我已体会到最愉快、最能映照自己心境的是书法，最使我自信的也是书法。以我前半生的艺术阅历和基本功，加上后半生的集中探讨和研究，或许会走出一条自己的路。
具体到书法，我以前也是用加法，尽可能地多学，学习古今书法理论，临写历代碑帖，真草隶篆诸体都尝试过，也写了不少书法方面的文章。学习研究的结果，发现书法是一个庞大的对象，一个极其丰富甚至带有神秘性的世界。古代书论浩若烟海，古代碑帖成千上万，当代书坛极其热闹，今后书坛更为复杂，值得关注研究的点很多。但人生有限，艺海无涯。一个人不可能也没有必要面面俱到。今后的学习和研究也应该用减法。用好“取舍”二字，该取的一定要取，能舍的一定要舍。贪多，往往嚼不烂。全能，往往是全不能。不如删繁就简，做少做好。中年以后，更应该懂得以一当十的道理。
要好的朋友评价我的书法有功力，但有时放不开，说应该解放思想。也有的朋友说近两年我的书法有些起色，比过去活脱一些了。的确，由于受前人和传统的影响，以往挥毫时常有一些框框。近两年来，挥毫时的状态有些放松，也有意借书法放松一下自己。以往挥毫，往往背着传统的包袱。近来的思想有些转变，传统依然是传统，仍是一座高山，但不能让自己背着，自己也背不动，不妨把它当做风景名胜去欣赏去浏览，在其中享受快乐。而自己挥毫，不是为传统服务，书为心画，关键是不能让别人牵着，是写自己的心境。人到中年，才懂得用减法，才知道放松自己，真可笑也。